我是在解放碑的鐘聲里日益長室內設計大的。
  我剛剛出生時,家居金湯街背後打槍壩。打槍壩稍嫌偏僻,但卻獨處高坡。當解放碑鐘聲一響,便迅速傳入院壩家門。我在搖籃拍莊臣手撒歡,那鐘聲便是我的搖籃曲;我在院壩蹣跚學步,那鐘聲就是我的進行曲。
  轉眼我成了小小讀書郎,天天房屋貸款背起書包上學堂。那時節,我父母無需戴錶,家裡無需有鐘,解放碑天天時時有鐘聲,足矣。
  從解放碑那高高的碑頂上,清晨“鐺鐺”七響傳來,我便揉新成屋著睡眼翻身起床,匆匆洗洗臉刷刷牙,三兩口刨完一碗開水飯,便急急往著學校趕。黃昏,有“鐺鐺”五響傳來,課桌前獃坐的我好生輕鬆愉快。果然,漂亮的女老師宣佈放學了,我趕緊收拾好書包,一路小跑趕回家。入夜,伏案作業。當解放碑的鐘聲告訴我此刻正十點,我便合上作業本,洗臉洗腳,眨眼間安然入夢鄉。
  人吃五穀雜糧,尚且難保無病,粒米滴水不進的解放新成屋碑的鐘,自然更有因病而裝聾賣啞的時候。鐘聲一旦啞默,便弄得我雲天霧地。一覺睡到大天亮,趕到學校已遲到。回家做作業到深夜,又津津有味地翻開了小人書《半夜雞叫》,翻著翻著就眯上了眼,這一睡,又睡到日上三竿不覺曉。
  直至有一天凌晨,我與同學們你擠我擁於大篷車,隨寒風呼呼駛過解放碑駛向朝天門。身後,解放碑的鐘聲發出“鐺鐺”七響,真巧,又是鐘聲催我上學時。只不過,今晨我們不再是走向已然關門的中學校,而是奔向廣闊天地的大課堂。
  隨大江東去,我在雲陽縣楊沙村長江邊一個生產隊落戶扎根。
  在那個勞動日僅值八分錢的生產隊,全隊不見有鬧鐘,更不見有手錶。老隊長旭日東升喊上坡,夕陽西下叫收工。陰天雨天也難不到老隊長,他胸中自有朝陽也有夕陽,他依舊早晨喊上坡黃昏叫收工,吆吆吼吼的時間同他在艷陽天下吆喝的時間居然差不離。
  當然,作為重慶知青,準確點說,是當時重慶市中區如今的渝中區知青,因多年飽受解放碑的鐘聲的洗禮,誰個心海深處,沒有那熟悉而親切的鐘聲迴蕩?嚴格說來,解放碑的鐘,業已成了我們市中區崽兒的生物鐘。在同重慶城遠隔山重重水迢迢的下川東,在磨盤寨下長江之濱的楊沙大隊十三生產隊,在我與王華東同吃同住的那套躍層式的居所,一高一低兩間房,高間是廚房,低間功能多了去了,既是書房又是客房,既是食堂又是卧房。早上,隱隱聽到了七響,我便起床做飯。正午,收工回家,我又似乎聽到了十二響。入夜,冥冥中有“鐺鐺”十響由遠而近,我便酣然入睡,酣睡中,我多少回歡呼雀躍回故鄉,那首思鄉曲邊走邊唱總是唱不夠:“你是否懷念你的故鄉,曾聽見解放碑鐘聲響,兩岸倒映水面上,入夜是一片燈光輝煌……”
  終於有一天,告別雲陽縣,我逆水西上回故鄉。船抵朝天門,恰值正午,便有十二響鐘聲“鐺鐺鐺鐺……”傳來,解放碑鐘聲凱歌高奏,將我這遠方游子迎候入懷。
  置身此景此情,聆聽此鐘此聲,真個是眼淚不拋不灑也實實在在無緣由。
  自此,我再也沒有走出過解放碑的鐘聲。
  儘管返城後,我腕上戴過上海表也換過瓦斯針,戴過電子錶也換過石英錶,但每天早晨,我還是習慣按著解放碑的鐘聲起床盥漱提包出門。儘管,解放碑周圍的高層建築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,新潮的高檔的比解放碑的鐘大了許多也美了許多的石英鐘觸目皆是,然而,我還是天天都按解放碑的鐘聲校正我的腕上表家裡桌上鐘。
  解放碑的鐘聲,如若母親,催促我長大。解放碑的鐘聲,如若老師,啟迪我成長。解放碑的鐘聲,如若永不消逝的號角激勵我永不停步永向前。
 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,以詩歌經典《重返楊柳村》震耀中國詩壇的重慶詩人陸棨有一首傳唱久遠的《望山城》(又名《山城圓舞曲》),其中,獨有一段關於解放碑的熱烈奏鳴曲:“我望解放碑,/紅旗放光輝。/太陽月亮繞碑轉,/東風頂上吹。/星光連燈火,/上下閃來回。/碑如火箭衝天起,/載著山城朝前飛!”
  解放碑不僅僅屬於我。見證了中華民族傲然獨立的解放碑,也見證了人民共和國翩然新生的解放碑,她更屬於我們,更屬於我們重慶!
  重慶市民,誰個沒曾深受解放碑鐘聲催促、啟迪與激勵?
  君不見,清晨重慶城,街坊鄰居總在相互叮嚀又叮嚀:解放碑的鐘聲響了喲,走,我們去上班!
  (作者單位:重慶市作家協會)  (原標題:解放碑的鐘聲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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